杜承南
  夜闌人靜,伏案燈前,我潛心閱讀巴渝文化研究院研究員饒楚方先生編著的《川劇名劇名段集錦》,不禁浮想聯翩。十二年前,筆者有幸應市川劇院之邀,為便於赴歐美演出,將老友隆學義的名作《金子》譯成英語,此後觀賞了好幾場川劇演出,精彩紛呈,大飽眼福。
  接著,腦海又浮現出電視劇《紅樓夢》里扮演寶玉、王熙鳳的歐陽奮強和鄧婕的形象,他們是川劇演員出身,舉手投足之間,隱約可見川劇潛移默化的影響和藝術魅力。誠然,川劇是四川、重慶等地的地方戲,但她的影響卻早已超出地域的局限,越來越多地為世人熟悉,那為五洲四海的各界人士拍案叫絕的“川劇變臉”便是有力的證明。
  川劇歷史悠久,廣納百川,她吸收融匯蘇、贛、皖、鄂、陝各地唱腔,形成別具特色的高腔、胡琴、昆腔、燈戲、彈戲聲腔體系,曲牌豐富,唱功一流,婉轉高亢,引人入勝,耐人尋味。加之川劇語言生動活潑,幽默風趣,嬉笑怒罵,插科打諢,富有濃郁的生活氣息、鮮明的地方色彩,因此為廣大群眾喜聞樂見,可謂我國文化百花園中的芳草奇葩。
  為讓川劇這一瑰麗多彩的戲曲明珠放射出時代的光芒,痴情於川劇藝術的饒楚方先生披沙揀金,從卷帙紛繁的川劇劇本中選出經久不衰的名劇、名段,集成《中國川劇名劇名段集錦》(以下稱《集錦》)。這個劇本選集附有賞析品讀,對作品的時代背景、思想內涵、藝術特色進行了簡要的介紹和中肯的剖析,以期廣大讀者特別是青少年讀者能更好地吟味、領略傳統戲曲的精華所在。
  《集錦》一書所選劇目儘管體裁各異、內容多樣、縱橫千年、囊括古今,卻有一條鮮明的主線貫穿其中,那就是以民族大義為重,以表現重大歷史事件、民族英雄人物和傳統道德楷模為一以貫之的標準,集中選取了反映抗日救亡的《血戰南口》、表現民族英雄偉績的《三盡忠》、體現千秋萬世道德楷模的關羽和膾炙人口的絕代佳人貂嬋得《月夜盤貂》。如此選擇,可謂煞費苦心,用現在流行的話說,編者實實在在是在傳遞文化和歷史的“正能量”,可以說是演在當今,利在後世,功德無量,善莫大焉!這讓人不禁想起國學大師林語堂先生關於中國戲曲的一段論述,特錄於後與讀者諸君分享:“戲劇除了普遍廣布歷史與音樂於民間,也具有同等重要的教育功用,供給人們以一切分解善惡的道德意識,實際上一切標準的中國意識,忠臣孝子,義僕勇將,節婦烈女,活潑黠詭之婢女,幽靜痴情之小姐,現均表演之於戲劇中。用故事的形式來扮演各個人物,人物成為戲劇的中心,孰為他們所憎,孰為他們所愛,他們深深地感受著道德意識的激動。曹操的姦詐,閔子騫的孝順,卓文君的私奔,崔鶯鶯的多情,楊貴妃的驕奢,秦檜的賣國,嚴嵩的貪暴,諸葛亮的權謀,張飛的暴躁,以及目蓮的宗教的聖潔———他們都於一般中國人很熟悉,以他們的倫理的傳統意識,構成他們判別善惡行為的具體概念。”這番論述極其精彩,何等到位!
  可見,戲劇絕非可有可無的雕蟲小技!她是民族文化的寶庫、仁義道德的精華為人處世的指南,不僅有下里巴人的嬉笑怒罵,更有陽春白雪的高雅別緻,《集錦》一書的問世正當其時,在“中國夢”唱響神州的今日,我們更渴盼傳統文化的復興和民族道德的重振。對於川劇表演藝術及聲腔唱調,筆者不是行家裡手,不打算說三道四,這裡謹就劇本內容方面略陳淺見,就正於方家。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民族的苦難未可束之高閣,置諸腦後。《集錦》首選《血戰南口》,以真人真事反映了中國軍人同日本侵略者血戰到底的英雄氣概,令人血脈賁張、心腸激蕩!同樣,我們也要從劇本中吸取歷史教訓,日本侵略軍司令阪垣一語道破了侵華的動機:“只因吾國地小物薄,人口日益繁重,是以不能閉戶自給,欲向外發展,奈世界各國兵強力盛,不敢妄動。惟有支那一國,地沃土肥,出產豐饒,軍力又為薄弱……”,阪垣這番謬論令人拍案而起、怒髮衝冠,可發歷史興亡之嘆,川劇劇本臺詞一針見血地道出歷史的真諦,後人不可不引以為戒,中華兒女更應聞雞起舞,發憤圖強,為中國的崛起,為使中華民族昂首屹立於世界民族之林,而殫精竭慮、不遺餘力。
  《集錦》的另一特色是呼喚愛國情感,表彰民族英雄。鬱達夫先生曾說:“沒有英雄人物出現的民族是一群可憐的生物群體,而有了英雄人物卻不知道崇拜和愛戴的民族則是一個沒有希望的奴隸之邦。”楚方先生慧眼獨具,濃墨重彩大筆如椽地奉獻出《三盡忠》一劇,作為愛國主義的黃鐘大呂,歌頌了為國家、民族的存亡獻出生命的民族英雄。該劇以宋亡元興為時代背景,描寫了文天祥、陸秀夫、張世傑等擁立幼帝趙昺抗擊元兵的史實:文天祥五嶺坡兵敗被俘,張世傑奮戰於崖山、陸秀夫身負幼帝跳海殉國,二十萬百姓相繼投水而死,驚心動魄,盪氣迴腸,奏響一曲民族英雄義無反顧、英勇捐軀的輓歌,愛國將領前仆後繼、視死如歸的頌歌!
  《集錦》精選川劇有關關公的劇目,展現了編者挖掘傳統文化的辛勤努力。四川、重慶等地因受巴蜀歷史、地域、人文等影響,川劇不斷從《三國演義》吸取菁華,發展為獨具藝術特色的“三國戲”。“三國戲”中,最耀人眼目的非表現關羽忠義的劇本莫屬,這些劇本契合了普通民眾的認知與心愿,影響、培育和塑造了巴蜀民眾的審美與價值取向,起到了道德教科書的巨大作用。千百年來,“報國以忠、待人以仁、處事以智、交友以義、行事以勇”的關羽備受中華兒女的尊崇,是億萬民眾心目中的偶像,他忠誠、勇猛、義氣、仁義、表裡如一的高大形象深深地教育並影響了一代代華夏兒女。雖是舞臺表演,但對飾演關公這一角色滿懷崇敬,演出前一天,扮演者要沐浴更衣,還強調演出聖人的儀容神態,認真對待,一絲不苟,當然,重點表現的是關公赤膽忠心的英雄氣概,剛直不阿的大無畏精神,通過細膩的筆觸,真實可信地表現出關雲長精神世界的起伏脈動,使之栩栩如生、躍然紙上。讀者自可細細品味《月下盤貂》、《大賜宴馬》、《白馬坡》、《辭曹》、《挑袍》等篇目,自可含英咀華,深切體會作者的良苦用心,無須筆者贅言。
  在市場經濟大潮的衝擊之下,川劇的發展也面臨困境,劇本研究無名無利,是少有人問津的苦差使,編著劇本更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楚方先生不忘傳承民族文化的使命,孜孜不倦地致力於川劇劇本的保存和整理,在繁忙的工作之餘,刪繁就簡、推敲打磨,多年來默默耕耘,勇於開拓,不是簡單的收集拼湊現有的川劇資料,敷衍成篇,而是經過深思熟慮、仔細篩選,取其精華,棄其糟粕,十年磨一劍,這種精神難能可貴,令人感佩。民族文化是永恆的,川劇的魅力也是永恆的,相信這部洋溢著愛國主義激情、凝聚著編著者良知的作品定會得到廣大讀者的認可與喜愛。
  (作者系重慶大學教授)  (原標題:文化瑰寶 藝苑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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